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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处理异己的艺术
如果说纪录片必须是一种艺术,那么原因无他:这是一门关于如何处理异己的艺术。
异己,或者他者,英文说成otherness,是相对于自我、自己人、主流社会的存在体。在西方社会,对异己的探究与再现,可以从基督徒对异教徒与异端的诠释说起。到了海外殖民时代,这种欧洲白人的基督教中心主义的观点,覆盖了非洲、东南亚、太平洋与美洲的“野蛮人”们,乃至“中原”的“鞑靼人”。当年从欧洲各港口出航,进行海外开拓的殖民者、传教士与博物学家,对这些不信奉基督的有色人种,进行大量真真假假的描绘,这就是后来民族志与人类学的前身。
因此,人类学一开始就是研究异己的学问。从这个角度看,纪录片的起源,也充满了这种观察、纪录与诠释异己的况味。被称为纪录片奠基之作的《北方的南努克》,就是在20世纪初,西方人类学家拿起刚发明的胶片摄影机,对因纽特人进行研究记录;这里头,有真人实景纪实,也有摆拍;有人类学家的资源优势,也有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平等互动。
许多评论指出,西方对异己的观察与诠释,或多或少有着白人中心主义的阴影:或复制文化优越感,如早年好莱坞电影中对黄种人或黑人的描绘;或出于猎奇心理,如19世纪到近东或中东去壮
游的布尔乔亚们;或为了打击而污名化的政治动机,如“黄祸说”的推陈出新。然而,近一个世纪以来,经历两次世界大战、“冷战”与全球化的重整,那些过于凸显文化偏见、猎奇与污名化的观点,经常会被群起而攻之。
但更重要的是,西方社会本身内在的异己者,也随着海外殖民与帝国扩张的过程,一步步滋长。从新教改革、议会党出现、工人阶级诞生、女权与黑人民权运动,到同性恋权利运动……这些从自我内在分裂而出的他者们,给了西方对异己的研究与观察,一个讲求平等互惠、多元尊重,而非自我中心主义的立足点。
那么,在中国,对异己、他者的观察研究,又是如何呢?是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还是“和而不同”?是“一人一把号,各吹各的调”,或是大家抱成一团的“和谐社会”?
华人向来没有西方人那种海外殖民与帝国主义扩张的野心,华人社会也从来不是一个一神教社会,但这并不能保证,华人比西方人更不会忽视、歧视异己。这个社会,有自主发展出任何观察异己、记录异己、认识异己的学问与艺术吗?抑或,一部中华文明史就足以诠释整个世界,因此一切异己都是无足轻重的,而相关的学问艺术也只是“奇技淫巧”而已?
自元朝灭掉宋朝,复经清朝灭掉明朝,以及被各种帝国主义侵逼的清
末民初,这个社会发展出强大的汉族中心主义、中原中心主义,其中包括孙中山的“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”。而至今,历史进程还未能够给这个社会以足够开阔的心胸,来认识异己、他者,并以多元而不简化的手法、深刻而不轻浮的态度,来表现他们——不管他们是来自域外,还是来自内部。
在今天,纪录片或许能够给华人社会的异己与他者一点立足的空间;继而,给我们自身挥之不去的各种中心主义,以自我反思与救赎——如果我们能够确认,纪录片能够被称之为艺术,不是为艺术而艺术,而是因为它在一个充斥着中心主义思想的社会里,锻造出一种如何尽量不带偏见地处理异己的艺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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