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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辑三]
《冲天》海报
※纪实电影是纪录片吗?
自2015年8月首映以来,以抗战空军飞行员为题材的纪实电影《冲天》已经放映多场,面对了许多不同背景的观众。不少人在观赏后表示,《冲天》跟他们原先想象的纪录片很不一样。他们或者说,没见过纪录片运用这么多动画的;或者说,没见过纪录片运用这么多配乐的;或者说,没见过纪录片这么好看动人的……不一而足。他们所认知的纪录片,到底是什么呢?身为此片编导的我,其实并没深究;然而,这些观众的反应刺激我进一步去思考:《冲天》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影片?
这几年来,我常在白天进行高度耗费脑力的拍摄或后期剪辑,歇工之后,总还要找到同样高强度的休闲方式,才能真正冲淡白天积累的紧张感,取得平衡。先前我在剪辑陈独秀传记片时,每天回家就要看一集《都铎王朝》电视剧,才肯心满意足地睡去。到制作《冲天》时,则是阅读《康熙:重构一位中国皇帝的内心世界》《塞尔登的中国地图》等西方著名史家的历史著作。
《冲天》剧照
不管是在严肃史学界,还是大众通俗文化界,西方都发展出了完备的述说历史故事的模式技巧。《都铎王朝》制作考究,演员演技精湛,虽是“戏说”手法,但当中传递的历史信息以及教训,对我来说,比课本
更生动。特别是,当我看到亨利八世因为自己的婚姻与信仰问题,不得不跟最信任的国师托马斯瞯莫尔决裂并将其斩首那一刻时,亨利八世撕心裂肺的痛楚叫喊,或许在历史上并未发生,但让我深刻地体会到,英国历史上的各种内在冲突,包括新旧教、英格兰苏格兰、保皇党议会党、资产阶级无产阶级等,可能在权力者的心头留下什么伤痕烙印。而一部英国政治发展史,不就是在探询如何处理这种伤痕烙印吗?
《冲天》剧照
跟“戏说”着力于放大主角人物的心理面貌类似的是,近年来的西方史学界吸收了各种社会科学分析工具的帮助,如心理学、人类学、经济学、政治学等,也更加深入角色人物的生活世界,继而到内心世界。耶鲁大学汉学家史景迁写康熙,甚至大胆地采取第一人称手法。在序言中,史景迁这么说:“尽管康熙充分意识到帝国传统遗续的沉重负荷,但有幸的是,他也能够坦率又生动地表达他的个人思想,这样的特质在大帝国的统治者身上实属罕见。当然,这类流露私人思绪的只字片语,必定是零星且往往支离破碎地散见于朝廷卷帙浩繁、措辞陈腐迂回的圣谕与面谕中。然而,小心翼翼地寻索,终能清晰倾听他借由文字真实传达的态度与价值观。”史景迁大胆使用自传体的方式来让康熙自己开口说话,这
是历史学家写起历史小说来了?还是小说形式本来就是历史叙述的一部分?
《冲天》剧照
《冲天》剧照
论者或谓,西方在历史叙述上面有其先进之处,但不知是否适合中国国情?我们翻阅《史记》,这种非常具有真切感的叙述俯首可得。司马迁描述荆轲刺秦王:“轲既取图奏之,秦王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因左手把秦王之袖,而右手持匕首揕之。未至身,秦王惊,自引而起,袖绝。拔剑,剑长,操其室。时惶急,剑坚,故不可立拔。荆轲逐秦王,秦王还柱而走。群臣皆愕,卒起不意,尽失其度。”如此临场感、画面感,人物情绪、动作、镜头语言、场面调度一应俱全,每一句描述都是一个分镜头。
两千多年前,司马迁就以非常有现代感的故事脚本方式来叙述他所闻的历史;两千多年后,我们跟司马迁相比,除了竹简毛笔,更拥有各种影音表现技术。如果我们不去追求如何让历史人物、故事复苏起来,进而跟当代产生共感联结,如果我们仅照搬历史课本或某些历史专家乏味的语句笔触,如果我们仅执着于所谓“纪录片”“文献片”“专题片”的诸般框框条条,不重魂魄内核,那么,是影音工作者的失职。
《冲天》剧照
《冲天》承接的,是司马迁、史景迁、《都铎王朝》……这些前辈大家让历史复苏的心法与技巧。这心法
与技巧,是要让故事与人物回到人间,而非躺在博物馆、故纸堆或庙堂里变成木乃伊。一如这些前辈所做过的,我尽可能搜集当时人物的回忆、日记、访谈等,以第一人称旁白复活人物;同时在故事背景上,做了很多的查证与补充工作,让人物可以适切地镶嵌在故事轴线及具体的战局演进中。我希望让观众在看到整体局势变化时,可以预感到其对具体人物的命运笼罩,在看到具体人物的真正处境时,能够对整体局势有一个感性与理性的共鸣。
在这一点上,它或许更接近纪实主义文学的传统,比方说《战争与和平》。故而,我更愿意称《冲天》为纪实电影,至于它是不是纪录片,那就留待学院方家来论证考订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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