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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金凯枝顺利诞下一个男婴以后,婆婆高兴得逢人便夸儿媳妇了不起,可是转身现金凯枝早已泪流满面,都以为她是因为这个孩子顺利降生而高兴,却不知她的眼泪里还有一些复杂的情感,她想起了那个溺水而亡的二猫,这是她心中最深处的伤痕,一直不愿提及,可是如今来到人世的这个男婴,不能不让她想起曾经的二猫。
卫兰和凯玲先后过来探望她,送上祝贺,纷纷询问新生儿的名字,楚冲亮出出生证明,只见上面写着:楚天骄。
大约只有卫兰懂得金凯枝此时复杂的心情,可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,对于金凯枝的过往,向楚家坦白与否,并不是她这样一个外人可以谈论的,所以她只是淡淡的说:“凯枝姐,一定要养好身体,月嫂请了吗?”凯玲接过话来说:“自家就有康养公司,从里面找个人不是很轻松吗?嫂子,我从公司给你调来一个……”婆婆连忙说:“你们都不用操心!花那冤枉钱做啥?冲儿,你媳妇坐月子的事,我包了……”楚冲说:“妈,不行!你年龄也大了,该我们照顾你呢,怎么可能让你劳累?”婆婆气哼哼地问:“你嫌我老了没用,是不是?”金凯枝忙打圆场:“妈,楚冲不是那意思……”“我不管啥意思,退一万步讲为了孙子,我也得尽心不是吗?”卫兰她们就笑,说:“老太太真有意思!兜一大圈子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……”楚冲和娘争执的结果便是请一个钟点工帮忙。
大家说了一会儿话,就纷纷告辞,楚冲送她们出来,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,直到都走了以后,这才回过身来往回走。此时楚冲的内心充溢着无限感慨,从现在起他成了父亲,顿时感到身上多了一份责任,虽然没有人给他一点暗示,但是本能让他无法逃避,为了这一份责任,他必须好好干才行。
楚冲抬起头来,无意中看到眼前楼宇的万点灯火,在他看来,那些灯光中有一盏为他而亮,那就是妻子病房出的光,这让他感到一丝丝温暖。
他想起小时候因为贪玩没少挨过母亲的责备的往事,可是无论多晚回家,只要看到家里的灯火,就知道爹妈一定是焦急等待了好长时间……儿行千里母担忧,是的,外出的人就如同妈妈放在外边的宝贝,既怕他受伤害又怕他迷路回不了家,所以就让这夜色里亮起的灯指航,一如波涛中晃动的航标。
记得自己上中学时,每个夜自习几乎都是在灯光中度过的。有时候是明亮的白炽灯,但是因为供电紧张而时常拉闸限电,班里就用汽油灯代替,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派人给汽油灯打气加压,而且燃烧时有“丝丝”的声音。最差时还要点着蜡烛“夜战”,一个晚自习下来总有几副黑面孔“诞生”,那都是“烟熏火燎”的结果。现在想来,正是这些灯光的接力,才点燃起了青春的火炬……
回想自己的生活,大部分时间旅程匆匆,北上南下辗转了好些地方,美丽的景色没留下什么印象,唯有灯光一次次稀释了迷茫。不管在什么地方,只要当他看到外面黑夜里一闪而过的灯光时,内心顿时就多了一丝暖意。他猜想那刚刚过去的灯火一定是家人渴盼的眼,等待着一个迟归的亲人吧?又或者全家人已经聚齐,正在快乐的准备晚餐吧?自己不也曾是让妻儿等待的夜行人吗?许多回,带着岗位上的不愉快回到灯火通明的家时,等着他的是孩子可爱的“纠缠”,和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,这时候,再大的委屈也都会烟消云散了。
此时,楚冲站在这灯光明亮的楼下,夜幕下的城市是一片璀璨,灯火似乎前所未有的奢华起来,望着这片灯火,他想起了从前异乡奋斗的往事,那时候,母亲知道他在城市里艰难的打拼,就在暗夜燃起了灯,这灯照亮着回家的路,一如母亲当年的执着……但是等来的却是他一次次的埋怨:“等什么?我又不是不知道家在何方……”他的每一次任性都被母亲的宽厚所容忍,他不善言辞却能真切的记住母亲灯下缝补衣服的情景,“临行密密缝”只因“意恐迟迟归”啊!
爹没有来,只是因为不方便,楚冲已经第一时间给爹报告了母子平安,想来回去以后爹肯定会去找他的酒碗喝上一杯祝贺的。听娘说,爹好酒,但似乎没有醉过。真的吗?他追问。娘才告诉他,其实他出生时爹就喝醉过一回。
拿爹自己的话说,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只是楚冲的降生令他有些措手不及,同时意识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,这才收敛疲疲沓沓的性子,开启了打拼模式。
为了养家糊口,他在公路段做过临时工,也在石料厂干过一段,后来又贩菜,最后从事面粉加工,钱没攒下多少,酒量却噌噌往上涨。记得爹在公路段干活时,主要维护省道的一段,员工少而路程长,因为繁琐事特多,什么铲除路边草,修补路面,地点不固定,所以多数时间在道班,偶尔回家就马上下地侍弄庄稼。他是盼着爹回来的,因为爹回来了,就会先甩出一张钞票,让楚冲去给他买酒,他问啥牌子,爹说小卖部的人知道,当然他很愿意做这件事,每回都能用剩下的零钱顺便给自己买点糖果瓜子之类的小零食。
爹喝酒没那么多讲究,最多的是瓶装散酒,爹说散酒有劲喝着才爽。后来才知道精装酒贵,总不能喝酒不过日子吧?所以只喝散酒,且要有个都能接受的理由,才能拨出“专款”。菜呢,就更加随意了,小葱蘸酱或者一根黄瓜就是常用的喝酒搭档。一般情况下,爹是自斟自饮,这时候是不用操心的,他知道自己酒量,不过是解解馋虫就盖上盖子完事了。但是如果是和其他人在一起,经不住劝酒,爹就控制不了酒量了,仿佛行走的地雷,家庭矛盾随时会爆,引子又往往是母亲多唠叨了几句。
楚冲记忆最深的就是自己接到中学录取通知书以后,没想到最高兴的是爹,他张罗了一桌酒菜,叫上邻居,喊来单位上的同事,大约五六个人,都来了就开始喝。三杯酒下肚便涨红了脸,他把楚冲喊到身边让我“李叔张叔”喊上一圈,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你小子行!从现在起比我文化高了……可也不能骄傲,记住没?”说这话时一直绷着脸,说完一扬手让他离开,弄得他十分沮丧,本以为会得到疯狂的表扬,娘倒是说:“你还不知道你爹?嘴里硬心里软,当面不夸你是怕你骄傲,酒桌上早把你当作炫耀的资本了……”
养路段解散以后,父亲只在家待了二十多天,就又搞起了倒卖蔬菜的营生。每天天不亮就骑行一百多公里到外地去批蔬菜,什么辣椒西红柿卷心菜黄瓜,反正啥好卖要啥,批了菜再往回赶,到家时天都黑了。母亲帮他把菜从车上卸下来,这当口父亲草草扒拉一口饭然后接着干,他批来的菜都是七八成熟的,比如西红柿,太熟了不行,因为一天卖不完会坏掉从而导致折本,那样不划算。七八成熟的可以多放一些日子,如果明天要卖怎么办?这个难不倒父亲,他给西红柿喷酒,一边喷一边念念有词:“你喝点我喝点,把这些酒喝完,明天好赶集!”楚冲就笑爹的做法有些愚,爹一本正经的说:“别笑!让它们好好睡一觉吧!”他用破棉被把喷了酒的西红柿捂起来,一夜工夫西红柿就真的通红通红了。父亲卖菜挺实在的,不像那些老油条般的菜贩子会缺斤短两,所以相对来说赚的就少。母亲埋怨他,他沉着脸说:“赚多少才知足?反正我不赚那丧良心的钱,大不了吃吃苦多跑几趟……”
但是好景不长,父亲的菜摊黄了,究其原因有两个,一个是买菜人贪心不足,父亲的菜价已经很便宜了还嫌贵,总是要求秤上高高的,完了再另外抓一棵葱一头蒜什么的,再加上损耗,不赔才怪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老菜贩觉得父亲抢了他们的生意,就联起手来给父亲设绊子……父亲的退出,于菜市来说是微不足道的,就如同往大江里扔一颗石子很快没了痕迹。
爹喝酒,多数时候是一种心情寄托,娘对他喝酒的行为是深恶痛绝的,所以就没少了唠叨,一度使两人的关系很紧张。楚冲在这件事上约束他,现在想来未免有些严苛了。那个时期,繁重的体力劳动和物质分配的不协调,常常令家庭生活处于一种苦苦挣扎的地步,当爹无可奈何的时候,就把自己灌醉,但结果是愁上加愁。
爹在粮食加工厂干活的时候,无论是社会大环境还是家庭小生活,都有了很大的好转。爹依然爱喝酒,酒肴也比先前丰盛了,一个人的时候,顶多是二两酒,而参加酒宴也不会没有节制了,楚冲想大约是想着肩负的责任,不敢放纵自己吧!再后来,爹竟然戒酒了,没啥原因就是不想喝了,记得那一天楚冲刚刚接到工作的通知,爹便高调宣布戒酒,他说:“你今天开始参加工作,算是真正长大成人了,接着马上还要娶妻生子,待在我身边的日子会越来越少……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酒,无论天南地北,馋了就想想你小时候的模样……”
还真让爹说对了,他参加工作以后,几乎每天忙得焦头烂额,陪伴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,这个时候梦便多了,也总是同样的梦境: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,桌子上摆了好几样酒菜,他冲着我说:“臭小子!过来!陪爹喝一杯……”
楚冲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干脆坐起来。想起儿时,几乎每天的晚饭都吃得很晚,大人们忙什么他不打听,只想着自己的事。草草吃了饭,把碗一推就去找小伙伴玩。正是圆月当空时分,周围的景物犹如披了轻纱一样,看起来一切都那么朦胧。捉迷藏是他们在月下最爱玩的游戏,等有人藏好后就开始了一通折腾,恨不得把月亮拽下来问问,是不是那个藏起来的伙伴的同谋,问它把小伙伴藏哪了?听吧,这时候满世界都是孩子的大呼小叫声,偶尔会夹杂几声大人的呼唤:“安小儿,跑哪去了?”“雯妮儿,回家睡觉了……”好多次,楚冲就是那个藏猫猫的孩子,躲在无人找到的角落里,兴奋的等着谁来现。他可以很清楚听到有人走动的脚步声,但终于声音消失,周围重新安静下来,伙伴们都已回家了,只有淡淡的月光陪着他……
楚冲想起自己走进课堂,繁重的作业让他无暇抬头赏月,这时候每天都在低头学习,诵读古今诗文,或者在纸上写写画画,写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……哪怕月已高悬头顶,仍然一遍遍纸上探问。
后来成了工人,每天披星戴月的上下班,匆匆的脚步只为生活奔忙,更是没有闲心和月亮谈心了。嫦娥是不是婉约如昨?怀抱的那只宠物是不是变成了加肥兔?身边的小孩子依旧和自己小时候一样关注着月亮,提些看似荒唐的问题,只是他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心境。所以说月亮还在,可惜变化的是当年那个追逐月光的人啊!
月亮在空中缓缓挪动着脚步,不知何时把月光披在了他的身上。在月亮对视下,他恍然又多了一份光满华夏的感觉,月亮还记得那个藏猫猫的小孩子吗?请原谅他把你遗忘了好长时间,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又仰起脸来,重新欣赏你的美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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